上集讲到汉武帝临终托孤，霍光辅政，这集我们聊聊汉武帝的千秋功过。
汉武帝走完了他七十年的人生道路，但是他刚刚去世，对汉武帝的评价和争论就开始了。誉之者众多，毁之者也众多。汉武帝去世八年，继位的汉昭帝举行了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这个会议历史上称为盐铁会议。盐铁会议后来结成一个集子叫盐铁论，这一部书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部重要典籍。
盐铁论详细地记载了在昭帝时期的这一场盐铁会议的论证。这一场会议主要争论的就是汉武帝的对内对外政策。而且在盐铁会议上公开地出现了非常强烈的批判汉武帝政策的意见，会议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对武帝时期的政策继续进行调整。因此，汉武帝一死，马上争议就来了。
当然，这个人人活着的时候，他很厉害，敢批评他的人不多。但他死了以后，批评他的人就多了。到了班固写《汉书》，在汉书的《武帝纪》中，班固在汉书武帝纪最后的评论中，对汉武帝下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评语，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雄才大略”。所以我们今天一直用到今天都认定班固这个评价很准确。
但是班固的评价有一个特点，叫“抽象肯定，具体否定”。抽象说他雄才大略，但是具体在论述的时候，只讲汉武帝的文治，不提汉武帝的武功。而不提的本身就是一种委婉的批评。
到了司马光，司马光是北宋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司马光的评论就更激烈了，因为他更无所顾忌了。司马光讲了一段非常有名的评价：“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司马光的评价几乎全部是负面的，基本上否定了汉武帝在内外政策上的许多方面。
这是古人对汉武帝的评价。在汉武帝的评价中，大体上就出现了两派。一派是否定的，当然也有人肯定的，也有肯定的一派。当代的史学家也分为两派，肯定他的像著名的范文澜先生、翦伯赞先生，都是充分肯定他的。翦伯赞对他的评价还有两句非常有名的话：“用剑犹如用情，用情犹如用兵。”这两句评价也很有名。
这是一派肯定他的。因此，当代的史学家中间也有许多人批评汉武帝。所以，汉武帝他这一生走完以后，在中国历史上，汉武帝成为一个争议最大的皇帝之一。
汉武帝作为一代君主，特别是西汉的一代君主，他的武功是他最重要的一个方面。至于像汉书《武帝纪》，根本不提他的武功，那就是对他武功的完全否定了。
我们知道，皇帝死后有一个嗜好，这个嗜好就是根据他的一生的表现来下的。汉武帝的嗜好是武，所以称为汉武帝。因此，武功应当是我们首先要谈到的第一个问题。
就武功方面来说，我觉得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汉武帝是第一个奠定了现代中国版图的皇帝。我们知道，中国的版图经过了多次的变革。在秦始皇时期，当时秦国管辖的领地也只相当于汉武帝统治时期的汉朝领地的二分之一，相当于今天中国版图的三分之一。因此，汉武帝时期他大力拓展中国的版图，这一点上贡献非常之大。
就这个问题，我们来谈几点。第一点，我们首先谈谈他的魄力。每一代帝王上台以后，他都有一些要做的事情。作为汉武帝来说，他所做的一个最大的事情，就是拓展中国的版图。拓展这个版图，他做得非常大。我们知道，他对匈奴打了44年，主要就是要拓展，一方面是反击匈奴，另一方面是开疆拓土。
这个皇帝有没有作为，一个人有没有作为一样，首先取决于他有没有干事业的魄力。我觉得汉武帝是有一个雄大魄力的皇帝。我们举几件事情来看：汉武帝16岁即位，17岁那一年，他就选派张骞出使西域。这个时候，他才是一个青年天子。
17岁，派张骞出使西域。张骞出使西域的任务，当时的任务很明确，就是联合大月氏，结成战略联盟，对付匈奴。而这个时候，汉武帝还没有开始对匈奴作战。他在即位的第二年，年仅17岁的时候就做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眼力，没有魄力，是不敢做的。
当然，这个事情最后成了以后，不光是孤立了匈奴，还带来了两个汉武帝当时没有想到的成果。当时派张骞出使的时候，没有想到的第一个是开通了一条丝绸之路，这是汉武帝当时没有想到的；再一个，他使中国的版图扩大到西域。汉武帝在西域建立都护府，西域也就是今天的新疆。这一时期，正式将新疆纳入了中国的版图，新疆这一块的面积占整个中国领土的六分之一。
这是很大的一块，所以武帝没有想到的。这是一个副产品。
第二件事，也就是元光二年。这个时候的汉武帝是即位第八年。我们过去讲过马邑之谋就是这一年发生的。这一年汉武帝正式拉开了对匈奴作战的序幕，元光二年。而马邑之谋是汉武帝抛弃了祖宗，从高祖开始行了将近七十多年的和亲政策。他摒弃了旧的政策，启用了新的政策。这也是一代帝王具有雄大魄力的表现。没有魄力的人是不敢变祖宗之法的。
第三点，汉武帝决定对匈作战的时候，他在朝中遇到了一系列的阻碍。老臣，比如说韩安国、汲黯，都是前朝的重臣反对。汉武帝提拔的新锐，像公孙弘、主父偃，开始也反对。所以，汉武帝开始对匈作战的时候，无论是前朝老臣或者自己亲手提拔的新锐，都反对他开疆拓土。
所以一代皇帝要做一件事情，我们不要想到皇帝做事情，他那么大的官、那么大的权力，他做事情就很容易吗？也不容易。所以汉武帝一开始遇到很多反对，他是毅然决然地要和匈奴打下去。而且你想想，这件事情一打，我们前面讲过，一打就打了44年。他做了50多年的皇帝，就打了44年。所以他的魄力，我们是要充分肯定的。
第二点，汉武帝是对匈作战的最高统帅。我们一提到汉匈战争，大家首先想到的是两个人：卫青和霍去病。他们被认为是将将之人，而李广则是被认为是将兵之人。这个说法我不同意。我认为真正的将将之人只有汉武帝一个人。假如说卫青、霍去病是元帅的话，那么汉武帝就是大元帅。他是最高统帅部的大元帅。汉武帝这个人是具有军事天才的一个人。
史书有例子记载，在《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中，汉武帝亲自要教霍去病学孙武兵法，霍去病不学。汉武帝敢给霍去病教兵法，大家知道霍去病很能打仗，是武帝一朝非常有名的两个军事将领之一。但是汉武帝要教他兵法，如果汉武帝自己不熟悉孙武兵法，他能教他吗？这是《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中明确记载的。
我们再看一下整个对匈奴作战的决策、部署、攻击方向、出兵时间、兵力配备。所有这一切都是汉武帝亲自部署的。
汉匈作战的三大战役：河南之战、漠南之战和漠北之战，全部是汉武帝亲自部署、亲自指挥的。因此，我们在军事史上，往往忽略了汉武帝这个军事统帅。他能够成就一生的武功，除了魄力以外，还是整个汉匈作战的最高统帅。
还有一个就是精神。作为一个农耕民族，中国历史上对付游牧民族的战争不断。汉朝打，到了唐朝也有这个问题，宋朝、元朝到清朝，都存在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战争问题。在所有这些战争中，唯有武帝时期的作战打得顽强、勇敢，确实是后来的历朝历代无法比拟的。因此，武帝时期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时期，也是中华民族的上升时期，是民族精神高扬的阶段。
从多个方面来看，武帝的贡献都很大。司马迁当时确实很为难，他面临两难局面。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汉武帝的匈作战持有两难的态度。首先，司马迁专门为匈奴撰写了一个列传，他把匈奴人说成是黄帝的后裔。司马迁在《史记》中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观点，他认为所有那些中国境内的民族，包括匈奴在内，都是黄帝的后裔。我们现在所说的“炎黄子孙”，最早就是由司马迁提出的，认为国内各民族的共同祖先是黄帝，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观点。
至于这是否属实，另当别论，因为关于人类起源的问题，现在的说法非常多。世界上到底是一人、两人产生一窝人，还是由一批人再产生另一批人，这些问题现在都说不清楚。但是我们至少可以看得出来，司马迁认为匈奴人和汉人拥有共同的祖先——黄帝。这是一个战争定位的问题，也是一个民族定位问题。因此，他将汉匈战争视为国家内部两个民族之间的战争。这是司马迁的一个基本观点。
而这一点，本来两个民族应该和平相处、互通有无，结果最后两个民族却打了起来。经过那么多年的战争，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从这一点来看，司马迁显然是不太赞成两个民族长期的鏖战。
再一点是，我们没有讨论《史记》的八书。《史记》中我们主要讲的是列传和世家，而没有讲八书。
史记有一书叫做《平准书》。《平准书》中，司马迁详细记载了武帝连年的征战给百姓带来的痛苦。因为这个大家现在都很明白，打仗是烧钱啊。你知道那一个导弹值多少钱啊？武帝时期那个打仗当然没有用导弹，但是他的军费包括什么呢？包括军饷、军粮、武器装备，还有赏赐。赏赐也是一大头啊！将领得赏，士兵们也得赏，赏赐也是大头。这个花钱是无数的，所以长期的战争必然给经济带来损失，这是毫无意外的。
另外，司马迁对武帝的选将也有看法。
在《史记》中，专门记载了这么一段话：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昊帝非常宠幸李夫人，所以为了让李夫人的哥哥封侯，就让他领兵出征。出征其实打仗的目的，并不是一个很值得打的仗争，无非是去大宛取宝马。为了取回汗血宝马，让李广利出征，结果李广利很不争气，战争的损失很大。
后人对这个事有评论，司马迁对此不同意。我下面引一首很有名的诗，就是宋代著名文学家跟政治家王安石写的一首诗，诗名就叫《汉武》。诗中写道：
壮士悲歌出塞频，
中原萧瑟半无人。
君王不负长陵约，
直欲功成赏汉臣。
这首诗的意思是，壮士悲歌，出征的将士唱着悲凉的歌；出塞频，就是频繁地出去打仗；中原萧瑟，半无人，长期打仗导致中原地区人口减半。这句话不是王安石说的，真正说对匈奴作战导致人口减半的是《汉书》。班固在《昭帝记》后边写了几句话。
“君王不负长陵约”，长陵是汉高祖的陵墓。当年汉高祖有一个约法，叫白马盟誓，就是非刘不王、非功不侯。要让李广利封侯，就必须让他出征，这就叫“君王不负长陵约”。“直欲功成赏汉臣”，这很明显：王安石写这首诗是批判汉武帝的，特别是批判汉武帝为了让李夫人的哥哥封个侯，不惜发动战争。
这个评价也应当说是很中肯的，与司马迁的评价是一致的。历代皇帝都知道，一统江山易，聚拢人心难。要想把人心统一起来是非常难的。汉武帝在千古文治方面做的最大的贡献就是尊儒，因此我们要看汉代的历史。
大家知道，汉高祖刘邦基本上没有什么信仰。文景时期是崇黄老之学，到窦太后一直是尊奉黄老的。而到汉武帝这儿开始提出来尊儒，但实际上汉武帝这个人是个不受约束的人。
假如说汉武帝生到今天，也属于那种比较不遵守规范的那种人。他是个性很张扬的人。他所说的尊儒实际上是王道与霸道的交错运用：王道就是儒家，霸道就是法家。汉武帝是儒法并用，他尊儒家是讲究一个封建的等级秩序，而他用法家则要严惩贪官污吏。因此，他是王道与霸道交错运用的这么一个皇帝。
所以说，我们今天要说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个表述并不十分准确。他尊儒是对的，但对百家并没有废弃。比如法家，他还在用，并没有完全废弃。这一点对后世来说却是贡献非常之大。这种做法培养了中国两千多年以来以儒生为主的文官队伍，而且给“学而优则仕”提供了一个条件。我们现在一直到“学而优则仕”读书做官，实际上武帝这个时期的真正才开始了。因此，他对后世的影响是从这个方面来讲，影响非常之大。
汉武帝在文治方面，第一条是尊儒，第二条是中央集权。汉武帝是个中央集权思想极其鲜明的皇帝。大家知道，秦始皇是第一个建立中央集权制的，但秦始皇因为时间统治太短，他来不及为中央集权制度修正一整套的配套措施。秦始皇就命丧黄泉，沙丘病变，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之死。在这一点上，秦始皇不及汉武帝。
汉武帝把所有的后世都安排好。我们上一讲过，汉武帝立了皇太子，就是刘弗陵，然后又立了五个顾命大臣。皇太子都立好，三天以后去世。那么应当说，汉武帝在维护中央集权制这一方面，他做了大量的工作。
比如说汉武帝在维护中央集权制方面，他做了几件比较重要的事情。第一，他设立内外朝制，来加强皇权，削弱相权，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再一个，汉武帝大力削藩，平定了三个诸侯王的叛乱。我们讲过两个：淮南王、衡山王，还有一个江都王。三王的叛乱都被他平定了。第三点，汉武帝采纳了主父偃的意见。
实行推恩策。推恩策是柔软三刀。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你做诸侯王，你有权利把你王国的土地分给你的子孙，但实际上是大诸侯国分成中的，中的变成小的，谁也不可能对抗中央政权。这就是温柔三刀，非常厉害的。
第三点，就是最后一点，就是汉武帝借口一个酎金事件。什么叫酎金？就是皇帝祭祀祖先的时候，诸侯要献金，作为一个祝祭的金钱。汉武帝就借口诸侯献的酎金，它的成色不够，一次罢免了106个侯。所以，从汉高祖那个时期封的侯到武帝时期，几乎就要汉武帝收拾光了。
汉武帝收拾诸侯王的话，他非常有办法。你要祭祀祖先，你献的金，虽然你献的是黄金，但是你那个金的成色不够，对祖宗不敬，削侯。这种办法一下子一次性解决106个侯，这就是成批的灭侯。这样做下来的结果，那个诸侯王在汉武帝时期根本不能兴风作浪了。
还有一点，汉武帝实行酷吏政治，他利用酷吏打击诸侯王，打击贪官。汉武帝也做了很多。汉武帝这些做法，有他成功的一面，也有一些失败的一面。当然，比如说酷吏来说，酷吏用的最多的时候，也造成很多冤案。
我举一个例子。有一个酷吏叫王温舒，这个人杀人杀成一杀人就兴奋，不杀人浑身就不舒服。汉代杀人有一个制度规定是每一年冬天处决犯人的。冬天这三个月过完就不能处决犯人，那就是10月、11月、12月。到了12月过完不能够杀人。王温舒跺着脚，遗憾，说了一段话很有名：“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什么意思呢？这个王温舒说，这个12月要过完，马上到春天不能杀人的。他跺着脚感叹，假如说能让冬天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就办完了。你看这个人杀人杀了三个月还不过瘾，还想再杀一个月，就这么一个人。
司马迁写了几个字：“天子闻之，亦为能。”汉武帝听说以后，认为这个人很有才能，任命他做中尉。中尉是更高的杀人官。所以汉武帝这些做法，司马迁是看不惯的。
司马迁对诸侯王的叛乱，汉武帝的平叛坚决支持。汉武帝的平叛是对的，司马迁的支持也是对的，但汉武帝重用酷吏。
司马迁就有看法，这看法我们今天来看也是对的。因为这些酷吏后来到什么程度了？这些酷吏完全不按汉法来执行。酷吏是按什么的意见？就是按皇上的意志来执行法律。
所以有些酷吏说什么叫法律？前代的皇帝说出来的话就是今天的法律。那么今天皇帝说出的话也是法律。这就完全是人治，而不是法治了。
因此，在中央集权这个方面，汉武帝做了大量的工作，有成绩也有他的失误。司马迁对他有肯定，也有批评。大体来说，司马迁的意见还是比较中肯的。我想讲几点。
第一点，多面性。汉武帝这个人之所以，人们对他评价很低，首先他自身具有多面性。这个人本身，他既是一个政治家，头脑很清醒；同时又是一个普通人，喜怒哀乐他全有。他既是一代明君，知道自己肩负的历史重任；同时，他又是一个昏君，杀伐任性。你看我们讲那个巫蛊之祸，先杀那些帮助太子的人，反过来为太子平反，然后再杀那些帮助他平太子之乱的人。他是左边杀一刀，右边杀一刀，两边杀。
所以汉武帝这个人的话，应当说他具有两面性。这个人他既是政治家，又是凡人；既是明君，又是暴君。这样一来，人们对他的评价就容易造成歧异：看到明君的肯定，就肯定他；看到暴君的肯定，就批判他。他本身就具有多面性，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我们讲他的多面性，还可以看看汉武帝和他的女人的关系。汉武帝身边的女人不断，他对女人好不好，你们就很难说了。当年他对卫子夫多好，喜欢上卫子夫，马上就把他的弟弟卫青给提拔上来了，而且马上让卫青带兵出征。喜欢上卫子夫，阿娇就得下台，阿娇就得去长门宫。多喜欢，但反过来到晚年，情况就坏了。
卫子夫最后自杀了，卫子夫的孩子几乎都死光了。他对钩弋夫人也多喜欢，61岁时得到十几岁的钩弋夫人，非常喜欢。但他到70岁即将死之前，还把钩弋夫人给杀了。所以他对女人可以说是无微不至，非常好，但他反脸就敢杀人。他最喜欢的人，为了江山，他在所不惜的杀美人。
因此，在汉武帝看来，江山和美人的选择太明确了：要江山，不要美人。汉武帝就是这么一个具有多面性的人。
再比如，对有才能的人，汉武帝是既用人才又用佞人。他用的最坏的一个人就是江充。我们讲巫蛊之祸讲过，他对晚年的江充那么信任，结果江充兴风作浪，搞了一个那么大的晚年的父子的悲剧。信任江充的结果，所以他是一个信用小人的人。
但是反过来，汉武帝也提拔了一大批有用的人，比如像董仲舒、卫青、汲黯。他用了很多忠臣，也用了小人。在他的身边既有忠臣又有小人，还有弄臣。他很有容人之量。东方朔老给他开玩笑，甚至于给他搞得很不愉快，他也能容。汲黯是最敢批评他的人，汲黯当面说他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心口不一，他也能容。他有容人之量。
所以，这个人的多面性也带来了评价的分歧。我们再说他的罪己诏，作为一个皇帝来说，罪己和罪人是个重大区分。皇帝往往是出了错以后，老找别人的事，罪人不是罪己。汉武帝敢罪己，这是了不得的。
我们前面讲过，汉文帝把他的弟弟淮南王刘长流放到四川，路上刘长死了，刘长自杀。汉文帝是罪人，是罪己啊？汉文帝把沿途没有撤封的县令全部给杀了，那叫做罪人。出了错是部下的，有了功是自己的，这样的皇帝显然是不行的。
汉武帝最后晚年，他不是罪人而是罪己，这是非常了不得的。这作为君主，在罪人和罪己上是区分明君与昏君的试金石和分水岭。作为一个皇帝来说，为什么汉武帝的评价这么歧异，还有一点就是封建帝制。封建皇帝这个制度不好。
当年说“若得阿骄为妻，当做金屋储之”。那个小彘儿，刘彘是非常可爱的，这个彘儿后来发展到汉武帝这个人，完全是封建帝制把它塑造出来的。有什么样的制度，就能塑造出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的皇帝。封建帝王这个制度，它只能塑造出一个像汉武帝这样的人。
作为一个皇帝来说，汉武帝是胜利者也是失败者。显然，作为一个皇帝来说，汉武帝是成功者、胜利者；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汉武帝是个成功者也是个失败者。作为皇帝他是个成功者，功大于过；作为一个自然人来说，他是个失败者，他的人生是很失败的。所以，他既是成功者又是失败者。
既是明君又是暴君，他就是这么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因此，我们评价汉武帝时，很难用一个字或一个词来形容他。我们只能说出他的复杂性。
汉武帝的一生，我们到此全部讲完。但是，写《史记》的司马迁还留下了一篇著名的作品。这篇重要的文献写了些什么？它对我们了解司马迁、了解《史记》又有什么重要的价值？